《淮南子》有云:“临河羡鱼,不如归家织网。”今观王蛰堪先生《梦庐词话》之论,谓“临渊羡鱼,便思退而结网”为倚声之初阶,诚哉斯言!然先生复深诫曰:学者多忽读词之功,或枯坐冥搜,字句未成而神气先竭;或率尔操觚,稍合音律便沾沾自喜。此皆昧于本源、欲速不达者也。予尝三复其言,乃知习词之道,实与古人“读帖之法”相通,其中层递渐进之理、涵泳转化之妙,足为天下艺术之门径。
其一,读词如读帖,贵在涵泳浸渍,养其识力。王公以习字为喻,真洞见本源之论。昔董其昌习书,遍摹晋唐名迹,目追神摩数十载,方得“生秀淡雅”之致;赵孟頫日书万字,终成“上下五百年,纵横一万里”之体。盖法书之点画勾勒、行气章法,必待目击神交,久则心胸自有丘壑。移之填词,何独不然?周邦彦词律精严如“临帖之形”,辛稼轩气魄雄浑如“碑版之神”,姜白石清空峭拔如“尺牍之韵”。学者倘能“终日流连”于唐宋诸贤之间,使“美丑高下眼中自有去取”,则未捉管而意先到,未填词而格已存。此正张炎《词源》所谓“取前人名句意境绝佳者,将此意境缔构于吾想望中”者也。
其二,临习贵形神兼到,由技入道乃见真章。王公谓“捉管濡毫,自具不俗之点划”,此由读而写之枢纽也。白石道人学诗,初效江西派,后“三薰三沐师黄太史氏”,终能“翰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”;吴梦窗词“如七宝楼台”,其密丽深曲处,实自温庭筠、周邦彦层层蜕化而来。故学者当先求形似:四声阴阳必合之律,比兴寄托当窥碧山之幽,清空骚雅须溯白石之境。然若止步于此,不过“词匠”耳。王公举周止庵“从有寄托入,从无寄托出”之论,正是破缚之剑——初学时“夜月故国”、“残柳斜阳”,皆有所托;至功力深厚,则“满心而发,肆口而成”,如春水漫溢,自然成文。昔苏东坡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初看咏物,实乃人生境界之裸裎;晏小山“落花人独立”,似写艳情,竟成宇宙孤寂之象征。此皆“弃形取神而参以己意”之化境。
其三,贯通诸艺,其理一也。岂独词与书道相通耶?董玄宰论画云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胸中脱去尘浊,自然丘壑内营”;朱彝尊辑《词综》,亦强调整理昔贤遗篇,“俾世之学者有所津逮”。盖凡艺术创造,必经“观千剑而后识器”之积累,方有“随心所欲不逾矩”之自由。今之学者,或惑于“天才说”而怠于积累,或醉心“创新论”而蔑视传统。岂知王静安“三种境界”之喻,非读破万卷不能道;纳兰“人间惆怅客”之语,非浸润《花间》不能成。昔郭麐《灵芬馆词话》尝叹:“一代有一代之作者,一人有一人之独至。”然无“沉埋数载”之浸泡,何来“独至”之花?此理放之琴棋金石诸艺,莫不皆然。
要而论之,王蛰堪先生一席话,实为艺术传承之金针。其以“结网”喻实践,以“读帖”喻涵养,以“形神”喻阶梯,以“寄托出入”喻升华,构建出“观摩—临习—化用—自成”之完整法度。方今世态喧嚣,人心浮躁,或有以AI算法代才情、以快餐阅读替沉潜者。然艺术真味,终在“数载沉浸”间酝酿,在“面对前贤”时对话。学者倘能依此径寤寐求之,则岂惟倚声之道可通,诸艺之门皆可叩矣!昔孔子学琴于师襄,非至于“得其为人”不甘休——此等精神,正是中华艺脉千年不绝之薪传,又岂独结网捕鱼之喻而已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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